放屁(Fun&Peace)

〈全新全意愛你〉，這是吳晟詩歌專輯(2008，風和日麗唱片行)中的一首歌，吳志寧改編自吳晟1981年的一首詩作─〈制止他們〉(詳見下面附文)。詩人在詩作中，感性、激昂，又憂心的痛陳當時的台灣環境與土地開發問題(那是大型國家公共工程加速建設、盜採砂石、濫墾濫伐山林、工業廢水污染河川……的年代。但現在又何嘗好轉了？)。2008年的今天，吳志寧將原詩中的柔情提煉出來，配合流行音樂的歌詞音律作改編，將吳晟〈制止他們〉原詩作的意象，完全扭轉(制止他們V.S.全新全意愛你)，乍聽之下，可能還以為是一首深情款款的愛情香頌。

真的變成一首情歌了？這是誤讀、曲解嗎？在929／吳志寧的首張專輯(2005，風和日麗唱片行)中，有首〈下游的老人〉，歌詞是這樣寫：

「下游的老人，輕輕地鬆開他的手，
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被流走。
下游的老人，輕輕地鬆開他的手，
來不及告別，這殘酷的世界。
Wu…… We don’t know love
為什麼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都沒有改變
Wu…… We don’t know love
為什麼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都沒有改變」

這首歌的曲調與歌聲，如棉花糖般“輕輕地”的娓娓道來，狀似抒情，但其實創作的緣起，是「八掌溪事件」(2000年)，吳志寧不用控訴的語氣、批判的言語，緩緩柔柔的吟唱一個簡單的景象，並反覆追問／自問，“為什麼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都沒有改變”(是哪裡出了問題？什麼問題？問題不是幾個官員記過、下台就可以解決得了……)。

另外在〈貢寮你好嗎〉這首歌中，他唱道：

「貢寮的沙灘一天一天的變小，住在這邊的人都很煩惱。
聽見核四的機會沒多少，未來的結果沒人知道。
有一天我的朋友他告訴我，海邊的角被大海淹沒。
消失的海岸線沒人問，美麗的珊瑚礁帶著石灰粉。
我要輕輕的唱，對著你們唱。我要輕輕的唱，對著沙灘唱。
我要輕輕的唱，用盡我所有能量。我們不要核電廠。
沙灘上來的青年幾十萬我要要海要搖滾，
青春又勇敢如果大家一起同聲大聲唱那會是多麼大的能量。
我要大聲的唱，對著你們唱。我要大聲的唱，對著沙灘唱。
我要大聲的唱，用盡我所有能量。我們不要核電廠。」
─〈貢寮你好嗎〉，吳志寧詞曲─

歌詞裡頭，其實指向的就是核四廠的重建碼頭所帶來的沙灘流失問題，在貢寮海洋音樂祭上演唱(問題現場)，又格外的具有意義。

吳志寧歌作的曲調，是比較屬於清新、柔軟的花草風，一聽就很容易讓人朗朗上口，陷入那塊綿柔香鬆的世界；但創作的最核心，其實是非常龐克(的精神)，溫柔的帶人進入台灣社會公共領域的許多議題當中，聽見、關心、思考、行動，隱約中，似乎是想用音樂來行動(革命)。

這跟吳晟詩作的「詩觀」立場是相近的，只不過在美學表現上有所不同。

80年代後出來的台灣囝仔，沒有經過戒嚴，且正經歷台灣經濟快速起飛的年代，物質生活豐富，教育資源普及，所以此後長大的小孩，跟上一代的「生活經驗」有了迅速且極大的斷裂，缺乏許許多多對生命、生活的「原初經驗」(primary experience)。沒看過黑面琵鷺，他怎麼可能會在意七股工業區的開發？沒吃過蕃薯籤摻一點米煮成的粥，他怎麼可能知道食糧、農業問題的重要性？不用看氣候吃飯、不用與自然環境搏鬥，他怎麼可能打從心裡尊重生活環境、土地，與土地上的其他人呢……？

這是個什麼都可以，沒有限制的時代，極辛辣、無理，激昂但又狀似政治表演的語彙，充斥在各種媒體當中，隨手可得。還有什麼東西／方式，可以吸引人的注意力？尤其是80年代以降的新世代？音樂，始終是最好的媒介／媒材。而吳志寧的音樂創作，就具有容易打動台灣新世代族群的親近性

以台灣文學為材料，配上音樂，製作成專輯，這不是頭一遭(註一)，但以詩(所謂的現代詩)入歌，這張《甜蜜的負荷 詩‧歌》應該是創舉。詩，本就是一種話語的「旋律」，可歌可頌，現在又為詩人吳晟的作品賦予時代的新意(新瓶裝陳年好酒)，且集合不同歌手、團隊(如胡德夫、林生祥、張懸等人)，除了向吳晟、向某個時代的台灣社會(農村)文化致敬外，也呈現了「詩」本身的多元「表現性」(expression)與多觸角的「延展性」(tractility)。

當然這其中最大的“賣點”，還是吳晟與吳志寧的父子關係。(整張專輯的製作，由吳志寧來統籌執行)。吳晟詩作中，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就是《負荷》(國中國文教材)，雖然當年吳晟寫“最甜蜜的負荷”時(1977年)，吳志寧尚未出生(裡面的小孩是他兄姐)，但30年後，擔綱阿爸詩歌、朗誦音樂專輯的製作的他，嘴裡唱出“孩子呀！阿爸也沒有任何怨言／只因這是生命中／最沉重／也是最甜蜜的負荷”，別有傳承，世代交替的味道。

我和吳志寧年紀相仿。當我看著同輩的好友，因為有了小孩，不得不遠離那些以前我們熟悉的環境、議題，也不能再自由自在地做個freelancer(自由接案工作者)，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些「理想」啊(假如這時代還存在有這東西的話)，也只能暫時遠遠拋在後面，“阿爸每日每日的上下班／有如陀螺的轉呀轉／將阿爸激越的豪情／逐一轉為柔情”。要趕快找份有穩定收入的工作(未必是自己喜歡的)，有房貸要付、有奶粉錢、保母費用要負擔……，生活不再是自己一個人，要扛起責任，照顧許多人、照顧家庭，而「自己」(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時間......)呢？

《負荷》會成為經典，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這樣的(人生)階段，我們遲早都會走到，都要經歷這一遭，上個世代的人們，我們這個世代，下個世代，下下個，下下下……。

“就像阿公和阿媽／為阿爸織就了一生／綿長而細密的呵護”
“最甜蜜的負荷，啦啦啦……”

==
註一：
目前有《鵝媽媽出嫁》(楊逵)，豬頭皮等樂手製作；《河》(賴和音樂專輯)，吳易叡與鬥鬧熱走唱團。
==
◎吳晟，詩歌、詩誦 專輯官網
http://www.agoodday.com/wu.htm

◎929樂團／吳志寧
http://929.blogspot.com

◎吳晟專訪(莊紫蓉訪問)
http://www.twcenter.org.tw/b01/b01_7001_1.htm

◎吳晟談種樹

==
制止他們 (1981年) ◎吳晟

我們全心全意的愛你
有如愛自己的母親
並非你的土地特別芬芳
只因你的懷抱這樣溫暖
並非你的物產特別豐饒
只因你用艱苦的乳汁
養育了我們

一批一批沖湧而來的波浪
紛紛讚嘆你是美麗之島
在你懷中長大的我們
也用全部的肺腑
唱出對你的深情
歌聲中，不只是虔誠的禮讚
也有我們深深的感激和依戀
還有我們深深的創痛和憂心

誰願意母親遭受傷害
誰願意母親受到踐踏
曾經被離棄，曾經受盡欺凌
你的斑斑創痕
曾使我們的眼眶飽含淚水
而你寬厚的本性
一一撫平了每一道傷口
徒然添增惆悵的哀歌
我們不再唱
我們不再為你坎坷的昔日而悲嘆
但你或將面臨的災難
我們不能不焦慮
那麼多不肖的子孫和過客
只顧攫取私利
不惜瘦了你、病了你
我們怎能不痛心

山林，是你的骨骼
卻有人不斷揮舞巨斧、濫加砍伐
逐漸逐漸癱瘓了你
含有大量毒素的污水和廢氣
毫無顧忌的排放、不受管制
窒礙了你的呼吸
肆意污染每一條河川
肆意毀損每一片大地
那是你的血脈和肌膚呀
他們難道不知道
這將嚴重威脅你的健康嗎

繁榮啊，急速的繁榮啊
所有的傳播工具
都這麼自信地誇耀、興奮地頌揚
然而，繁榮就是一切嗎
繁榮的背後，隱藏著多大災害
不必探究嗎
誰也沒有任何理由和藉口
散播陶醉的迷霧

挫傷，可以用你教導我們的堅強療養
窮困，可以用你教導我們的勤勉克服
屈辱，可以用你教導我們的厚道原諒
我們本就需求不多
我們本就不習慣嚷嚷
那麼多不肖的子孫和過客
卻一再危害你的健康
又撒盡謊言掩蓋
我們還能漠視、還能不說話嗎

唏噓安慰不了你的憂愁
皺眉挽救不了你的苦痛
若是你的骨骼、你的血脈、你的肌膚
一再遭受破壞
你還能稱為美麗之島嗎
制止他們阿、制止他們
用我們嚴肅的聲音
用我們不容曲解、不容敷衍的聲音
制止他們再傷害你、再蹧蹋你

是的，你不過是廣大的世界中
小小的一個島嶼
在你懷中長大的我們，從未忘記
再美好的家園，不盡心維護
轉眼將成廢墟
不能維護你免於任何災難
我們的子孫，將如何安身立命
我們還有甚麼依靠
足以展望更長遠更遼闊的未來

你是以多麼慈愛的胸懷
呵護著我們
我們應以加倍的感念回報你
制止他們阿、制止他們
用我們嚴肅的聲音
用我們不容曲解、不容敷衍的聲音
制止他們繼續摧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