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凱族。流離遷徙
台灣原住民的魯凱族,主要分布於高雄縣茂林鄉、屏東縣霧台鄉及台東縣東興村等地。五月底,剛去一趟古茶部安(舊好茶,霧台鄉)回來,這裡的魯凱族也被劃分為「西魯凱族」;而東興村這邊的即為「東魯凱族」,部落名稱是「taromak」(達魯瑪克)。
不管是東魯凱或西魯凱,在日治時期都一樣遭遇被日本人強迫遷村的命運(歷史),1923到1926年間,日本政府威脅taromak族從Kapaliwa(卡帕里瓦)這地方千到山下,1904年再遷移至大南村,但因為1945年的大洪水沖掉一些住戶,部落族人被迫再遷往東興村。從荷蘭、日治,到國民政府來台統治後,taromak族人歷經5次的大遷徙,生活始終無法安定。
男子集會所。防禦工事
在廣大的台東平原上,魯凱僅有大南一社,面對人數眾多的阿美族、卑南族、排灣族勢力環繞之下,必須有強大的軍事組織,才能保障生命財產,於是「會所」因運而生。傳統習俗是,男生在12歲到16歲要加入「青年團」,去會所居住、集體生活,接受斯巴達式的軍事與謀生技藝訓練,青年團裡的階級制度與權力劃分分明,亦有學長學弟制度,跟軍隊類似,平常以實施體能、膽識、野外求生等訓練為主。一般而言,凡是在某一會所接受訓練,通過成年禮以後,就不會變換會所。
部落裡的青年巴志輝也提到(其實是帶有“感嘆”的口氣),現在已經簡化為三個暑假時間的集訓,而且不但人數愈來愈少,也不太能夠“操”學弟了,家長也會抗議的,沒辦法,現在小孩生的少,父母都當作寶在疼,而且環境不一樣了,父母都要小孩去唸書、補習、學電腦,以後可以比較有好的發展、出路,沒有人重視山裡這些知識與技藝,不太注重傳統文化了。
Taromak對於會所非常重視與尊敬,這次我們去taromak山上部落就投宿在男子集會所中,所以一行「白浪」(原住民稱呼漢人的音譯)剛抵達,迎接我們的頭目就進到集會所中,用三個竹杯,斟滿小米酒,再用豬肉、小米粥,敬拜祖靈,口中同時念念有詞。後來頭目告訴我們說,他講的大意是,有長的比較白的平地人來到這哩,祖靈您們不要被嚇到喔!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頭目家屋。社會福利
而歷經殖民、外來政權統治、戰火摧殘的Kapaliwa(卡帕里瓦)遺址,在歷時4年的討論與建造後,終於在2006年10月底重建了傳統石板建築的頭目家屋。
在傳統文化制度中,頭目擁有土地、獵區,族人平常必須把狩獵到的獵物、耕種的小米等作物,繳納一部份給頭目,存放在頭目家屋中,再由頭目分配使用,例如祭典的時候拿出來宴客,或是給單身未婚、行動不便、生活有困難的族人,可以算是一種社會福利制度的雛形。古明德頭目説,當頭目,他想到的是得承擔很大的責任,而不是享有權力。
對於打獵到的獵物,taromak也有一套分配的習俗與共享的觀念。頭目說,在獵人打完獵回家的路上,如果遇到人,就要跟他分享獵物,他們的觀念是,這些獵物取之於自然,就是要跟所有人共同享用,這不是要打來賣錢的,只是要求溫飽而已。而回到族裡,獵物的分配,也有一定的習俗,例如一頭山羌的脖子部份,就是要給姻親(妻子的家裡),因為這裡算是最珍貴的地方,其他部分,哪裡給頭目當公糧、哪裡分給誰,都有一套既定的文化。
天然有機。永續發展
在台九線旁的「採集館」,所供應的原住民風味餐中,最主要的食物就是野菜(尤其是kekerer、suyila),做水餃、煮湯、煮粥都少不了野菜。這些野菜都是每天從山上採集下來,再運到平地(採集館)來料理。劉炯錫教授(台東大學自然科學教育系)說,現在不是標榜有機嗎?這些野菜才是真正的有機,自然孕育生長的,沒有任何人工的介入,而原住民這樣有節制的取之於自然,也才是真正永續經營的概念。
在前往Kapaliwa(卡帕里瓦)的路上,巴志輝沿途也教大家植物辨識,哪些是可以吃的野菜、哪些是可以用來解熱、什麼植物可以用來治什麼症狀,也都有一套經驗法則。紀錄片「月亮的形狀」(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影展首獎)導演李奧納多說,他在澳洲的原住民部落拍片的時候,有次不小心踢到滾燙的熱水被燙傷,由於附近沒有醫院,就先由當地人用他們的方法來處理,他們用樹皮還有一些草藥來幫他敷蓋。他說,很奇怪,這樣過兩三天真的有好轉,反而後來長途跋涉去所謂西方醫療的醫院醫治,醫生跟他說這要一個月以上才會好。後來他問原住民原因,因為這種樹(好像是尤加利樹)在森林大火過後,它依舊沒有損傷的佇立在那裡,所以他們認為,用這種樹的樹皮來敷在皮膚上,可以治療燙傷。
很簡單、有趣的思考邏輯,觀察得自於自然的經驗法則,不管是在澳洲的部落或是台灣的山裡皆然。對照平地、城市生活到處充斥的永續經營「口號」、標榜天然有機的飲食、商品,頓時產生了一種不需要言語再多加詮釋的荒謬感。
多元就業開發方案。社區微型產業
採集館的工作人員,是由勞委會的「多元就業開發方案」來支持(人事費用),包含料理製作、產品販售,以及taromak部落的體驗導覽與解說。這是目前所找到的一種可能性(微型產業模式),既可以保留、復興傳統的taromak文化,又可以做教育推廣,及觀光休閒的多角化經營。
對於原住民或是台灣許多小鄉鎮來說,許多現實的條件,已經無法用傳統的謀生方式繼續生活下去(土地、政策等等問題),於是離開家鄉,前往都市裡賺取貨幣成為一條「阻力最小的道路」,這也是傳統部落、小鄉鎮青壯年人口流失的主因。巴志輝是認為,也只能靠這樣一點一滴的投入,如果做出一點成績,政府可以提供更多就業的名額,就可以有更多的部落青年來投入,可以發展出自己的產業,也可以維持傳統的部落文化。
但現實的困境是,「多元就業開發方案」計畫即將結束,屆時失去經費來源,硬該怎麼經營下去?這是個無奈但又不得不去面對的難題。
社區。產業與文化
蔡岳維:「在那種視野來看,甘蔗剛種下去,然後長出來,接近夏天的時候,風一吹,會像波浪一樣,那它是一個綠色的海;等它成長在砍的時候,很多工人,有紅的、黃的,那是一個彩色的海,砍完了,很多黃土在飛揚,就變成黃色的海,那晚上如果有月亮,透過月亮,你會看到一個很寧靜的地方,那是一個寧靜的海。」
2004年去花蓮糖廠附近的大富、大豐村(台九線278K左右)拍攝台灣糖業的紀錄片,聽到移居至此第二代的蔡岳維,如此來形容記憶中的甘蔗田,這樣的話語讓我既驚艷又感動,我從沒聽過有人這樣來談論、記憶甘蔗、土地,與家鄉。
因為台糖的政策已不再產糖,製糖工廠關閉,糖廠轉型為休閒觀光之用,連帶的這些因糖業而移民來東部的村民也失去主要的經濟來源,畢生從事種蔗、收蔗相關下游產業,沒有其他專長,也沒有自己的土地可以耕種(連地上物都是跟台糖承租),於是青壯人口外流、村莊沒落,就跟台灣許多小鄉鎮、原住民傳統部落的情景類似。
為此,蔡岳維,想到首要的就是要發展出社區的產業,他認為與其要長輩去學習新的資訊,那不如讓他們以最熟悉的技巧,來從事未來的產業。他發現,目前台灣黑糖是由okinawa進口,賣的很好,媒體、養生雜誌裡頭也都在推廣介紹。當地很多早期的長輩,他們曾經作過黑糖,他認為只要有適當的資金、經營團隊,黑糖這個產業能夠在這個地方落實。
因為這裡的長輩,從種甘蔗、砍甘蔗的後續處理,他們比誰都更清楚,技術方面絕對沒問題,這麼寬廣的土地,就在我們家園附近,那如果說能夠透過這樣一個產業,加上一種體驗式、休閒觀光式的模式,還包括生機、養身這類概念,它有很多角化的經營。
踏青。樂活之旅
在學者的建議與支持下,taromak正在發展、推出一種「生態旅遊」的行程。但「生態」兩字,一來過於沉重,二來定義模糊,所以也容易淪為消費式的口號。怎樣算是生態?怎樣可以稱做生態之旅?不能點燈、不能用衛生紙?可不可以使用、帶進所謂文明、所謂人工的東西?程度與比例怎麼拿捏?標準是什麼?誰來判斷?等等,這些問題每個都是大哉問。
與其用「生態之旅」的名義,倒不如時下另一個“流行”的詞彙來的合適─「樂活」(LOHAS,Lifestyles Of Health And Sustainability),樂活之旅。舒緩、放慢城市生活的腳步,體驗並學習部落原住民對於自然的思維及永續共存的生活方式,同時也適合作親子戶外休閒、自然教育的踏青行程。
尋根。遊學台灣
此外,「遊學台灣」或是「部落留學」的概念,雖然聽來也像口號,但這其實富有可以詮釋的空間。
最近幾個月,有不同的劇組要來高雄拍電影,都找我幫忙勘景,有些之前就有私交;有些是初次合作。前陣子我常思考這件事,看來好像只是偶然與巧合,但我覺得不只是如此,好像有種因緣俱足的成分。我其實可以推掉、婉拒、裝死的,不是嗎?為何要自找麻煩?(這也無利可圖),我想,終究主因還是對高雄有特別的情感在,我隱隱的希望,可以讓人知道什麼是高雄、什麼是高雄人(更大的野心是,台灣人不是只有“那個樣子”而已)。帶著從台北牽連回來的人情與人際網絡、經驗與位置,我不得不去做些什麼,否則,「回家/回鄉」這件事就失去了意義。
花蓮大富村的蔡岳維,以他的條件其實大可移往城市去謀求一份穩定的職業,為何要留在(或重返)家鄉,一個被糖廠與政府遺忘的村落呢?只是為了記憶中的甘蔗海?還是什麼?讓他如此想為社區尋找經濟出路、產業模式,可以留住人口,再次「大富、大豐」(村名)?
Taromak的青年巴志輝(其實年紀和我相仿),放棄平地的工作,參與「多元就業開發方案」,回到Kapaliwa(卡帕里瓦)重建傳統石板屋、會所,導覽參觀者認識山、體驗部落生活、了解傳統文化,這為的又是什麼?
每個人都有家、也有鄉,但個人與「家/鄉」的情感連結,未必是與生俱來、未必是理所當然。有時候漂流啊、旅行啊,不一定就是一種「失根」的狀態,或者比較接近是一種「尋根」!你(逃)離「家/鄉」愈遠,它的鬼魂/幽靈/祖靈就黏你愈來愈緊,直到你不得不注視它、面對它、回應它時,它就會牽引你的步伐,帶你回家。
奧威尼.卡露斯和他的族人為何要重建、保留舊好茶石板建築家園?taromak頭目和族人在遷村五次後,為何要重回Kapaliwa(卡帕里瓦),大老遠搬來石板重建家屋?……,台灣還有太多這樣的故事,劇情與角色不一,但最終的目的都只是想「回家」而已,心願不大,但路途遙遠。
Taromak、東魯凱族的故事,沒有原漢的差異,跟你我一樣,我們都想回家,我們都是達魯瑪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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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連結::
◎taromak頭目家屋冒煙囉(新台灣雜誌554期)
http://www.newtaiwan.com.tw/bulletinview.jsp?period=554&bulletinid=65463
◎讓達魯瑪克人返鄉--台東南島採集館
http://www.justtaiwan.url.tw/blog/index.php?load=read&id=21
◎拜訪舊好茶(謝一麟)
http://www.ccuart.org/tragicomedy/2007/06/04/post_150.html#more












留言 (2)
很棒的省思!
有別於一般的遊記,更引申了許多人文的東西:)
由 福熊 | June 18, 2007 12:25 PM
發表於 June 18, 2007 12:25
to 福熊
謝謝喔
這是遊記
因為它的確是因為出遊的機緣才會被生產出來
這也不是遊記
因為它試圖逃逸出遊記應該有的樣貌(報導、紀錄、資訊...)
但重點也不在提問
或是提供達魯瑪克什麼意見
既然跨過中央山脈
人與人有些機緣認識
又剛好三週內走過西魯凱、東魯凱
那就有必要(其實也沒人規定)把這些緣分给牽連起來
文章有句號與結尾
但故事未完成
緣分繼續牽連中......
由 10 | June 18, 2007 5:21 PM
發表於 June 18, 2007 17:21